创新性发展优秀传统文化
 
当前位置:主页 > 乡村 > 乡邦 > 正文

当代艺术家的中国村庄

时间:2017-02-08 15:59     来源:《财新周刊》     作者:王瑞芸      点击: 次    
字体: [ ]
导语:遇到艺术家渠岩先生时,我正好对中国当代艺术心情恶劣。为两件小事。前次我回国参与艺术活动,开幕式在798,晚上七点。在北京乱麻似的交通中冲锋陷阵地赶过去,展览场馆前已是乌泱乌泱的人。

当代艺术家的中国村庄
【图语:艺术乡建】

  遇到艺术家渠岩先生时,我正好对中国当代艺术心情恶劣。

  为两件小事。前次我回国参与艺术活动,开幕式在798,晚上七点。在北京乱麻似的交通中冲锋陷阵地赶过去,展览场馆前已是乌泱乌泱的人。因渐入冬季,都穿深色外套,尤其是把门的警卫们,一水的长厚黑外套,平头,精光四射的眼睛,在大半人高的铁栅栏门外一字排开。其中一位长厚黑外套不知怎么被惹毛了,亮起嗓子朝一个地方喊:打听打听这是什么地儿,打听好了再来!成吗?成吗?!

  这功夫我挤过去问(声音很软哦):“请问这里就是⋯⋯吧?”长厚黑外套之另一,眼睛定定地看着我,眼神儿看得我心里直毛。这可是我活该自找,偏忘记带入场券了!亏了策展人及时到来,才把我从人群中捞出来,带进了门。

  里头果然璀璨辉煌⋯⋯俩老外(其中之一是我请的)没看见我站后头,只顾交头接耳,“天哪,看看这地方够气派⋯⋯”“得了,你又不是不知道,‘婚礼越盛大,婚姻越短命’!”(Big weddings, short marriages,西方谚语,指外在的显赫提升不了内在的品质,甚至外在越显赫,内在越虚弱)我一听这话,身上瞬时轰隆隆地热起来:好一对宝贝!由我们中国包吃住好吃好喝请来,都来不及等到事后,直接在现场就开涮了!不消说,他们压根儿看不上展览中被精心布置的中国当代艺术作品——全是学他们的,而且一个比一个更“皇帝的新衣”。

  碰到渠岩是在美国加州,他去参加全美中国研究协会2016年在加州Pepperdine大学举行的年会,在专题讨论“通过艺术和文化生产重建中国乡村”中,他向美国人介绍了他的艺术创作方式:如何让当代艺术真正深入生活,直接服务于中国乡村,真正为老百姓谋利益。这惹得我好奇极了,这个人不去凑眼下到处流行的当代艺术高大上路线,他干了什么,怎么干的?
  渠岩花了十年时间,从2007年至今,做了一个与社会结合的艺术作品:许村计划。我读了他为此写下的书《艺术乡建:许村重塑启示录》,欣喜地看到了一个真正合格的当代艺术家,一件真正优秀的中国当代艺术作品。
  书中,渠岩这样告诉我们:
  从2005年春开始,我开着切诺基在乡村奔走,拍摄中国底层乡村的“人间+空间”摄影系列作品。行动的范围主要划定在山西。从春天到秋天,又从冬天到春天,我很少看见飞鸟⋯⋯许多矿区千疮百孔,满目疮痍。为掠夺资源,整个村庄被拆毁,一座山一座山被掀开,一条河一条河被污染⋯⋯我正在拍摄一批被破坏的环境和受伤的土地,作品的名称已呼之欲出——“被割开血脉的土地”⋯⋯
  渠岩从眼前的现实中看到这样一种因果关系:
  乡村的溃败会导致中华民族的文明体系遭到空前危机,使我们的民族文化宗脉断绝,也切断了一切可以使灵魂不朽的途径。这包含着乡村的精神与信仰,家族的荣誉与尊严,家庭的伦理与秩序,村民的道德与行为。乡村走失的不光是村民,也走失了神性⋯⋯乡民们现在也与城里人一样,被拆散为独立的个体,使灵魂失去了归宿四处游荡。物质的满足只能填补人的生物性需求,却无法使心灵获得安宁。乡村的溃败实际上是中国人精神家园的溃败。现代中国人的内心世界开始荒芜,心灵逐渐沙漠化⋯⋯农村问题实际就是中国问题。
  在这样紧迫的思考和内心的痛楚中,渠岩和许村不期而遇。
  2006年,渠岩顶着鹅毛大雪翻越太行山,来到许村所属的和顺县拍摄作品,由此认识了许村籍的县政协主席范乃文。热爱摄影的范乃文一年后邀请渠岩去他的家乡看看,于是,渠岩第一次踏进了位于太行山最深处的许村。这个还保留着传统村落形态的村子让他激动万分,“仿佛找到了久已失落的家园和故乡。一种潜藏在自己心中多年的梦想、一个寄托了我们民族感情的乡村呈现在我的眼前”。
  许村民风纯朴,历史遗存丰富,保留了从明清到现代历史脉络清晰的民居、民俗生态和乡土文化。那些老的庙宇戏台牌坊等,几如活化石一般。当然,渠岩也看见,传统式样的许村已开始在求新中损耗,如不及时保护修复,许村的历史将消失,然后沦为和别处一样无个性无神性的农村。
  渠岩想,能否动用艺术的手段,为保护和修复乡村做点事情呢?“要用和风细雨的方式来修复积劳成疾的乡村和民居,恢复乡村传统中本来的自由和秩序,恢复到具有神性和灵性的乡土社会中来。我们如果还是按西方现代主义的方式来对待乡村,那乡村新一轮的灾难就开始了。”于是,他下定决心,“尝试着从这么一个乡村开始,逐渐地深入做些拯救的工作,从它有形的建筑遗存、文化遗产,到无形的乡村信仰、礼俗、甚至是乡村的一些非物质遗产着手,包括乡村的助学教育、农业的救助与乡村复活的方法,全方位地从这些方面来介入乡村。”
  作为一个当代艺术家,渠岩极清楚艺术的形势:在艺术的进化史中,艺术已经从现代艺术提倡的“形”(风格创新),上升到当代艺术提倡的“态”(生命状态)。艺术在西方,早半个世纪前就已经逐渐从“为艺术而艺术”的象牙之塔中降落回现实人生。当代艺术不光不强调“形”,它甚至不必是一个“物”——一件放着看的艺术品。它可以被做成一个事件,一个行为,一种观念,一种实验⋯⋯当代艺术的衡量标准不再是美,而是:你的“作品”帮到社会人群了吗?你对于“我们是谁,我们如何生活”提供了思考角度吗?你让自己的良知出场了吗?
  当渠岩打算着手“许村计划”这件作品时,他不会不知道,路途很长,前途未卜,没有金钱回报,从头至尾会是一场难度很大、社会关系很复杂的艺术和社会结合的实验。但他内心的良知、温度、责任、爱,清澈地照亮着他,令他不退缩,敢担当。
  渠岩做的第一件事,是寻找恰当途径启发村民,让他们重新认识到自己家乡的好。这并不容易。比如村民们都不在意自己的老宅。从一个艺术家的眼光看去,许村的传统建筑都依山而建,采用当地漂亮的红沙岩,自然而优美。可是村民们不稀罕老房子,一心只想住新房。因为他们太穷了,太渴望过上好生活了。他们的新房子沿着道路排列,毫无个性,用的材料也变成了到处可见的红砖和马赛克。原先的老房子一间间被拆除,这样下去不出十年,许村就见不到老建筑了。村民们不觉得这是问题,也不理解外来的艺术家对老房子的眷恋。于是渠岩决定,自己先动手修复一栋老建筑,示范给村民看:新生活完全可以跟老房子结合起来。
  凑巧在几年前,电视剧《大山的儿子》在许村拍摄,曾搭建了几间做场景的传统房屋,村里便答应交给他去做改造。渠岩和朋友们经过设计,在保留传统建筑原貌的前提下,对内部的空间和设施做了改动和调整,引进现代的材料和采光效果。他还特地从北京旧货市场收了许多被抛弃的山西老家具,把它们拉回许村,让它们在改建过的空间里重新焕发出光彩。
  村民们十分惊奇,想不到老房子会被做得这么有意思:“咦,咱们的老宅咋也能弄得跟城里的五星宾馆一样呐?!”
  这便是渠岩在许村实验中采取的方式,和风细雨,竭力创造条件让村民们心悦诚服,激发他们自己去改变的意愿。
  另一个细节也很说明问题:许村到处是垃圾,没有人管。渠岩请村干部号召大家捡一捡垃圾,但村民们不愿意,因为没报酬。渠岩便不多言,自己默默地在村里捡起了垃圾。村民们看在眼里,觉得惭愧了,后来也就都跟着捡了。
  除了这些看得见的地方,渠岩也在看不见的地方下手。他请来深圳建筑设计研究院的总建筑师孟建民和研究生们,帮助许村细细梳理了村庄的历史,发现这个村子最早竟可以回溯到春秋战国,而村里留下的老房子中分别有明代、清代、民国时期的不同建筑。当渠岩们把村庄的历史清晰地展现给村民时,他们又吃惊又感动,打心里开始愿意尊重自己的家乡了⋯⋯
  2011年春天,渠岩与当地政府联手组织了第一届许村国际艺术节。说起来,如今艺术节不失为推动经济文化建设的好点子。从浅表看,这种节庆化的方式能迅速吸引媒体注意,刺激商机;从深层看,这是提供一个地方与艺术家乃至国际社会接触的机会。但能否做得到位,做得感人,就得另说了。我们值得看看,渠岩们和许村把这件事做成了什么样子:
  许村人一得知了这消息,简直欣喜万分。村里为此召开了几次村民大会,号召大家打扫卫生——家里、村里、乃至村外。紧贴着许村有一条清漳河,河岸边乱丢的垃圾从来没有被清理过。自1996年的洪水冲刷之后,清漳河沿岸已经足足积攒了十五年的垃圾了!这一回许村人全村行动,在三天里把垃圾全部运走。就这样里外打扫之后,村民们还怕不够干净,妇女们蹲在地上,用扫炕的小扫帚,把全村道路清扫了一遍,连一处死角都没有。
  到了7月15日,艺术家从世界各地陆续来到许村。国外的艺术家们看见太行山深处的许村无不兴奋,他们去过北京上海,却没见过这种原汁原味的中国传统乡村,惊诧和喜悦溢于言表,一致认为这才是他们想象中的东方。
  开幕当天,万事俱备,只等傍晚开幕式的锣鼓敲响。不料中午时分突然下起瓢泼大雨,直至下午四点多。大家从家里出来,被眼前的景象吓呆了:由于村中没有下水管道,暴雨太猛,雨水在村里积攒起来,低处的水漫过膝盖,高处则留下厚厚的淤泥⋯⋯这时,全村村民不分男女老幼几乎全从家里出来了,一定要赶在开幕前把洪水和淤泥清除干净。
  他们做到了。事后连村民们自己也吃惊:很久没看到许村有这种活力了。
  开幕式在锣鼓声中如期举行,许村及附近的村民都来了,孩子们兴奋地在会场内外乱窜叫喊。来自世界各地的艺术家们感到十分新鲜而有趣。他们虽然见过各种大场面,但头一回领教中国乡村的热闹方式,都兴奋得跟孩子似的。组织者在台上介绍了艺术家,宣布他们将在许村度过半个月时间,希望乡亲们以主人的身份欢迎来自世界各地的客人,这话引起台下村民们极其热烈的回应和掌声。
  开幕式之后的当地传统戏剧演出,人人看得如醉如痴。演出结束后,村民们意犹未尽,纷纷自发地从家里拿出过年才用的舞狮及其他社戏道具,在村广场上尽情地舞了起来。外国艺术家也全都“嗨”了,纷纷加入到载歌载舞的行列中。夜幕降临,许村已经成为一片欢乐的海洋。乡村久违的活力回来了!
  十几天后,艺术节的参加者在许村的老粮仓里布置他们在许村创作的作品,向许村展示他们半个月的工作结果。展览开幕时,村民们将院子围得水泄不通,虽然对不少作品有困惑,有的干脆不懂,但他们都很兴奋,觉得新鲜。从北京来的艺术家感慨:在中国美术馆办展,可别指望有那么多人来看。艺术能引发出如此的回响,实在太值了!
  艺术节闭幕式上,许村给全体艺术家们颁发了作品收藏证书和纪念品,也给全体志愿者颁发了礼物。最让人难忘的是村干部特别宣读了许村儿童志愿者的名单,让一百多个许村儿童上台领荣誉证书。孩子们兴奋地站在台上,自豪之情满溢!⋯⋯这个夏天的活动,对于大山深处的孩子们,也许会终身难忘吧,甚至会影响到这些孩子的一生吧!当艺术做到了这个份上,一定能无愧于任何艺术上的“世界列强”了。
  第二天,天蒙蒙亮时,去太原机场的大巴就要启动了,艺术家们恋恋不舍地在和许村的乡亲们作别。一位许村的老大娘提着刚煮好的鸡蛋和新摘的黄瓜,送到了汽车上⋯⋯走南闯北见怪不惊的艺术家们的眼眶湿润了。
  渠岩这样总结道:“各国艺术家们在许村短暂的15天时间里是如此快乐,和许村的乡亲们相处是如此融洽。参加许村国际艺术节的艺术家不是来画几张画,也不是来走马观花地拍摄几张照片,重要的意义在于许村重新修复了人与人之间的关系,重新把因长期的社会改造运动而疏离的情感关系找回来了。这才是艺术乡村建设的真正意义和使命。”
  我在想,在798展场上碰到的那两位冷言冷语的“外国嘉宾”,如果他们也去了许村,他们还会露出那样的轻蔑和嘲讽吗?他们大概一样会被许村感动得一塌糊涂,而恋恋不忍离去吧?
  你种什么就收获什么,无论中国当代艺术,还是中国社会,事情就是这样。当代艺术家的中国村庄

    相关新闻
    手机访问网址
    微信关注立身
    立身国学QQ群
    学习传统文化 克服道德困境
    贺绍俊:都市文学的兴盛及其变化
     
     
     
    这些名字,习近平从未忘记
    作家贾大山逝世20周年,河北日报

    立身国学教育所刊载原创内容知识产权为立身国学教育专属或持有。未经许可,禁止商业行为。
    京ICP备12015972号-6

    Copyright 立身国学网 All Rights Reserved 版权所有

    缘起      关于立身        著作出版        版权说明        立身通联     友情链接       网站地图        师友建言       企业邮箱